医生叫住我的时候,我正在整理体检报告单。林妍去洗手间了,诊室里只有我和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医生。
“陈先生,”她压低声音,“您妻子的胃镜结果不太好。”
我的手指僵在半空,几张纸从指缝间滑落。医生弯腰帮我捡起来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同情。
“初步判断是胃癌,中期。当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,但您最好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冲破耳膜。林妍?胃癌?她才二十八岁,昨天还在跟我讨论明年要孩子的事。
“治愈率…有多少?”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如果及时治疗,中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在40%-60%之间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具体要看病理分型和治疗方案。”
我机械地点点头,把报告单塞进包里。走出诊室时,林妍正好回来,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身上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亮。
“怎么样?医生说什么了?”她挽住我的手臂,身上是我给她买的柑橘香水味。
“没事,就是说你有点胃炎,让注意饮食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。
那天晚上,我辗转难眠。凌晨三点,我轻手轻脚地起床,在阳台上给我妈打了电话。
“妈,我要卖房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把林妍的病情告诉了她。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好像我妈在擦眼泪。
“儿子,你确定吗?那套房子可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你买的婚房。”
“妍妍才二十八岁,妈。医生说及时治疗的话,希望很大。”
我妈又沉默了一会,然后说:“明天我过来一趟。”
第二天中午,我妈拎着个保温桶来了。林妍去上班了,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妈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,里面是她熬的鸡汤。
“儿子,妈不是反对你救媳妇。”她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但这么大的事,你得先确定她值不值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先别告诉她实情,”我妈的眼睛直视着我,“你就说,是你查出胃癌了。”
我差点跳起来:“妈!这怎么能开玩笑?”
“不是开玩笑,”我妈按住我的手,“是考验。如果是你生病了,她会怎么做?”
我摇头:“妍妍不是那种人。我们结婚三年,感情一直很好。”
“那就当妈多心,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你就试一次。如果是妈错了,我亲自给她道歉,卖房子的钱妈出一半。”
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点头同意了。毕竟,如果反过来是我生病,我百分之百确定林妍会不惜一切救我。
当晚,我特意做了林妍爱吃的红烧排骨。饭桌上,我放下筷子,深吸一口气。
“妍妍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她正夹着一块排骨,闻言抬头看我: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医院打电话来…说我的体检报告有问题。”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“胃癌,中期。”
林妍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她瞪大眼睛看着我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你说什么?”
“医生说,需要尽快治疗。我打算…把爸妈那套老房子卖了。”
林妍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她转身就进了卧室,砰地关上门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盘渐渐凉掉的红烧排骨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,我以为她会立刻抱住我,说“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一起面对”。
半小时后,林妍出来了。她洗过脸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她在我对面坐下,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。
“陈默,”她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在原地。文件夹里是一份离婚协议,日期是今天,显然她刚才在卧室里打印出来的。
“这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妍避开我的目光:“如果你真的爱我,就不该拖累我。抗癌治疗要花多少钱你清楚,最后很可能人财两空。”
我翻开协议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协议上写着:现居住的婚房归林妍所有(那是我婚前全款买的),共同存款对半分,我的那辆开了五年的***归我。
“妍妍,”我嗓子发紧,“这房子是我爸妈…”
“我知道,”她打断我,“但结婚时就说好了这算我们的共同财产。而且你现在的情况…以后可能还不起房贷了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她的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她和她妈的微信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:“妈,陈默得癌症了,我马上跟他提离婚。”
我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有人在我后脑勺狠狠敲了一闷棍。三年婚姻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原来在生死考验面前这么不堪一击。
“你早就想好了?”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,“如果是我生病,你就立刻抽身?”
林妍咬了咬下唇:“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。但现实点说,你还年轻,治疗起码要两三年,复发率又高。到时候钱花光了,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我死死盯着她,突然发现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变得如此陌生。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捅进我心里。
“所以,爱一个人就是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?”我冷笑,“那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,我是不是也该这么对你?”
林妍的脸色变了:“那不一样!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这时门铃响了,林妍如获大赦般跑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她的母亲,我的岳母,手里还拎着个行李袋。
“妈?你怎么…”我愣住了。
岳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传染病患者:“妍妍都跟我说了。我来帮她收拾东西,这段时间她先住我那儿。”
我转向林妍:“你就这么急着走?”
岳母插话:“陈默啊,阿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但将心比心,我女儿还年轻,你不能这么自私地拖着她。”
我气得笑出声来:“我自私?我本来还打算卖我爸妈的房子给她…”我猛地刹住,差点说漏嘴。
“给谁?”林妍敏锐地追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,突然觉得无比疲惫,“行,你们收拾吧。不过这份协议,”我拿起茶几上的文件,“我得找律师看看。”
岳母的脸色立刻变了:“有什么好看的?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是吗?”我指着房产分割那条,“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,怎么就成了共同财产?”
林妍和她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岳母突然抹起眼泪:“陈默啊,你就看在我女儿跟了你三年的份上,别这么计较。她现在搬出去,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?”
我看着这对母女演戏,胃里一阵翻腾。三年来,我一直把岳母当亲妈对待,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没少过。而现在,她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迫不及待地要分食我的“尸体”。
“协议我会签,”我慢慢地说,“但不是这份。明天我去找律师重新拟一份公平的。”
岳母立刻变脸:“你什么意思?想赖账?”
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:“我的意思是,要离婚可以,但别想趁火打劫。”
林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:“陈默,你就这么恨我?我都答应离婚了,你还要这样对我?”
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,曾经我会心疼得立刻妥协。但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不,妍妍,”我轻声说,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是终于看清了你。”
说完,我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家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见岳母尖利的声音:“别怕!他得了癌症耗不起,这官司我们赢定了!”
走进电梯,我掏出手机,拨通了我妈的电话。
“妈,”我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说得对。明天我去房产中介,把老房子挂出去。”
“儿子…”
“但不是为了治病,”我打断她,“是为了请最好的离婚律师。”
挂掉电话,我坐在车里,久久没有发动。仪表盘的蓝光映着我的脸,后视镜里的男人眼睛通红,却一滴泪都没流。
原来,心死的时候,是真的哭不出来的。